半空中的天道玉简像一块正在生锈的铁疙瘩。

原本刺眼的金光外壳成片剥落,露出底下爬满暗红色乱码的核心。

这种变化在堂前其他人的肉眼里,或许只是一阵模糊的光影闪烁。但在李长生那双七窍流血、死死盯着半空的死鱼眼里,却是一排排正在疯狂重组的底层逻辑。

温疏影强加的“封口法则”依然像铁箍一样死死勒着他的神识。他听不见大殿里呼啸的风声,也发不出声音,但周遭灵气的细微乱流,却像刮骨的钢刀一样刷过他的皮肤。

主座前。

公羊策那张隐隐透出青白色的脸,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扭曲。

他宽大袖袍下的双手死死扣住太师椅的扶手。伴随着轻微的“咔嚓”声,那块由百年玄木雕成的扶手在他指尖化作一滩齑粉。

他留在天道法器核心处的本命神识,没了。

不是被外力压制,也不是被障眼法遮蔽,而是像被人用钝刀子生生剜掉了一块肉,连带属于他的因果线都被碾得粉碎。

这种法理层面的切割直接反噬了肉身。公羊策气海内的凡尘阶巅峰灵力出现瞬间紊乱,喉结剧烈地上下滚了两圈,一丝发黑的淤血毫无征兆地从嘴角溢出。

他没有伸手去擦,眼底的慌乱渐渐被一种极其危险的凶光取代。

既然讲规矩走不通,那就用最原始的方式填平这个窟窿。

公羊策直起了身子。

他宽大的袖袍猛地膨胀,一把暗青色的金属长尺顺着手腕滑入掌心。

量天尺。

外门刑堂专属的物理戒尺。暗青色的尺身上刻着数十道低阶雷罚阵纹,这东西通常只在镇压失去理智的妖化弟子时动用,从不需要讲究程序正义。

尺身刚一露头,大殿中央的空气就被瞬间抽空。

李长生只觉得迎面撞上一堵铁墙。脖颈上重达千斤的锁灵重枷,在狂暴灵压挤压下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。粗糙的铆钉更深地扎进锁骨,新鲜的血液顺着铁皮大股大股地淌下。

“动手!”

公羊策没有立刻砸下戒尺,而是猛地转头,目光像饿狼般死死盯住堂侧的铁寒州。

李长生听不见这声近在咫尺的咆哮,但通过视野中带着血腥味的灵气声波,清晰读出了公羊策扭曲的口型。

他在命令下属协同拔剑封锁,确保物理镇压万无一失。

李长生忍着锁骨碎裂的剧痛,将灰白的视线缓缓移向侧面。

铁寒州站得很直,像一根扎在地砖里的铁钉。这位向来把外门法典刻在骨子里的执事,此刻却没有动。

他的左手拇指已经本能地搭在玄铁剑护格上,手背筋骨高高隆起。剑刃被推开了半寸,露出一线冰冷的寒光。

但就是这半寸,卡死了。

铁寒州僵立原地,视线没有看李长生,而是死死盯着公羊策手里那把狂暴的量天尺。

先判后杀,绝不用私刑。这是公羊策亲自教给他们的铁律。现在,恩师却像一条逼急的疯狗,要当众踩碎这块牌匾。

铁寒州眼皮剧烈跳动,握剑的手指僵硬发白。

这半息的迟疑,没有让剑出鞘。

等不到配合,公羊策眼角的肌肉剧烈抽搐了起来。

他等不了了。

半空的天道玉简上,暗红色乱码正以令人毛骨悚然的速度蔓延,那种高悬于顶的致命危机感让他每一根汗毛都在倒竖。

“死!”

粗重的喘息从牙缝里挤出。公羊策不再顾忌任何颜面,单臂举起量天尺,凡尘阶巅峰的狂暴灵压毫无保留地灌注其中。尺身瞬间被耀眼的雷光包裹,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啸,当头砸向李长生的天灵盖。

雷光的阴影轰然笼罩下来。

李长生站在原地,沉重的锁链随着胸膛起伏发出绝望的钝响。

他没有尝试调动哪怕一丝纯净本源,也没有唤醒血液里的规则乱码去对冲。

不仅如此,他甚至主动散去了最后一点用来抵抗重压的护体灵气。

他就这么松松垮垮地站着,任由量天尺压迫下来的狂风将身上刚凝结的血痂全部撕裂。皮肉翻卷,血雾在周围爆开,顺着囚衣往下坠,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。

他将自己彻底变成了一个手无寸铁、不作任何防卫的凡人。

然后,他艰难仰起头,用布满红血丝的眼睛,冷冷注视着压下的致命雷光。

他在算计。

一是用这具残破躯体拖延时间,掩护玉简深处“贿赂代码”完成重组的最后半息读条。

二是因为他笃定,在这座讲究体面的大殿里,有人比铁寒州更受不了这种散发着泥腥味的野蛮越界。

“当——”

一声极其刺耳的金属交击声,硬生生切开了狂暴风压。

连李长生那被死死封住的耳膜都捕捉到了物理震频,化作尖锐的刺痛钻进脑髓。

一把纯白色的剑鞘,凭空斜插进尺影下方。

没有任何耀眼的剑光。苏清颜的右手只将白玉长剑拔出了半寸,但仅仅是那顺着剑格溢出的极度凝练的冰冷剑气,便死死抵住了量天尺的死亡轨迹。

白色冰霜顺着暗青尺身疯狂攀爬,眨眼间强行冻结了上面跳跃的雷罚阵纹。

两股截然不同的灵压在半空中轰然对撞。

巨大反冲力贴地掀开,厚重的青石地砖如同纸片般层层刮飞。

李长生被气浪生生掀退三步,后背重重撞在青石柱上。他滑坐在地,铁枷砸在碎砖上,震得他再次咳出大口黑血。

他没管深可见骨的伤口,视线越过重枷,盯住了挡在前方三尺处的纤细背影。

苏清颜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。

她依然穿着那身纤尘不染的白裙,挡在满地狼藉之中。她的背影看似稳如泰山,但在李长生那能看透底层乱码的视界里,却清晰捕捉到了苏清颜体内正发生的可怕异变。

无瑕剑骨的暗伤,被天道玉简散发出的高维波段彻底刺激了。那股污染正在疯狂啃食她的经脉。苏清颜握剑的右手紧紧攥着剑柄,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,皮肤呈现出濒临崩溃的惨白。

她在忍受着极端的生理折磨。

这种深彻骨髓的痛楚,让她对公羊策这种破坏规矩、粗暴打断法理运行的行径,产生了生理上的极度排斥。

苏清颜没有回头看瘫倒在地的李长生。

她只是微微侧过脸,冷冷盯着被反震之力逼停的公羊策。

“公羊执事。”

声音像是在数九寒天里冻透的冰渣,死板,生硬,没有任何起伏。

“你想在天道落子前,毁掉刑堂的信誉吗?”

在这死寂的大殿里,这句冷冰冰的质问像一记响亮的耳光。这不仅仅是在维护名门的体面,更是她借用这套冠冕堂皇的规矩,强行压制骨缝里那快要沸腾的暗伤。

公羊策的双臂猛地一僵。

量天尺上的冰霜刺痛了他的虎口。他死死咬着后槽牙,眼底交织着极其浓烈的怨毒与忌惮。他想不通,这个向来自持身份的剑仙,为什么要为定死罪的杂役出面。

但他不敢将量天尺砸向那把白玉剑。

就在他胸膛剧烈起伏,试图想办法越过这道阻碍时。

这短暂的半息僵持,已经走到了尽头。

李长生靠在冰冷的石柱上,扯开干裂流血的嘴角,无声地笑了。

半空中。

悬停的天道玉简,突然发出一声类似于活人心脏起搏般的沉闷鼓动。

“嗡——”

量天尺被逼退的瞬间,玉简表面最后一片金光外壳轰然碎裂。倒戈读条,彻底完成。

令人毛骨悚然的暗红血光如同倒灌的洪流般爆发,瞬间将原本神圣肃穆的审判台映照成了野蛮的屠宰场。

那些暗红乱码在半空中扭曲、拉长,如同择人而噬的猛兽,连看都没看地上的李长生一眼,而是带着绝对的惩戒意志,反向死死锁定了大口喘息的公羊策。